圣米歇尔山酒店的房间是赛方安排的,各组男女比例不一样,组织方为每组预留的就都是相邻的单人房。原本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当麻里将自己的关在房间中,不愿见任何人时,除非借到酒店的备用房卡,谁都不能打开那扇门。
“麻里,你能听到吗?”潼川敲着门,没有得到回应,又稍微加重了敲门的力度。
“麻里公主,请开门吧,”海棠有些心神不宁,眉宇间满是忧虑,“大家都很担心你。”
优里想不通,明明他们没有输,却还是演变成现在的样子,麻里的一切反常都只能归到那个人身上。她看向旁边的蜂蜜,问出的疑问句偏偏是肯定语气:“又是安利老师搞的鬼?”
因为麻里希望一个人待着,蜂蜜再担心也只能暂时待在房间外面,听到优里的话,目睹了对话全程的甜点精灵迟疑地点了点头。
卧槽!这人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和弗朗索瓦演戏加跳舞还不够,剧情都变了竟然还要在舞会上横插一手,他到底打算把麻里刺激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非看着姐姐完全崩溃才满意吗?谁管他实际上是怎么想的,这种做法太让人不爽了,怎么可以这么讨厌啊?优里越想越气愤,在心里爆了粗口,怒气冲冲得几乎要把挡在面前的门当做安利狠踢一脚,但还是冷静下来。就算安利此时站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真的这样做,只是对他仅存的一丢丢崇敬和路人好感都没了,见鬼的漫画官配,见鬼的未来姐夫。拒绝!实力拒绝!
“姐姐,”优里压下针对安利的怒火,对着房间内的麻里放软了语气,“开门好吗?”
他们刚回来时就询问过酒店前台,很确定麻里已经回了房间并且没有再出来过,可是此时门背后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优里的心凉了半截,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稀里哗啦地就哭了起来。内心最先升起的情绪竟然是浓浓的委屈和不甘,麻里从来不会不理她,哪怕小时候她那样冷淡地对麻里,哪怕是小时候……
想到小时候,优里心里更是一片酸楚,顾不上路人的异样目光,哭得更加厉害。要是她一开始能把食物以外的剧情记得更清楚,而不是临场才反应过来,就有可能在来法国之后想办法避开安利和麻里的接触。如果自己在舞会上寸步不离地守在麻里身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姐姐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身为中等部学生的优里虽然比天王寺组合的其他成员小几岁,但在他们面前一直表现得比其他后辈更理智成熟,这会像小孩子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简直把人吓到了,海棠和潼川越发慌乱无措起来,头疼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只能期盼麻里出来救场。
门在这时候开了。
麻里早就换下了巧克力礼服,只穿着普通的连衣裙,或许洗过脸整理了一番,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但眼眶泛着红色,明显用力哭过一场。不论何时都优雅从容的人,此时失去了那种熠熠生辉的光彩,往日明亮的眼睛也毫无神采,空洞而黯淡,脸色既苍白又憔悴。门的缝隙打开,背后却一点光都没有透露出来,麻里并没有开灯,整个人也消沉得似是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
看到她这样,海棠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尖锐的针刺痛了一下。潼川也不好受,麻里一直都是他们年级的第一名,是A组的中心,是天王寺组合当之无愧的队长,他们都无条件地信任并支持着她。这几年见惯了麻里强大可靠的那一面,此刻反差之下的脆弱绝望才更让人难受。
麻里的手还扶在门把上,注意到优里哭得更凶,她开口的声音也是沙哑的,苦笑着说道:“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呢?”
“你,你刚刚不理我, ”优里止住眼泪,说话却还是抽噎着,断断续续的,“你以前,你以前从来不会不理我……”
一边说着,一边冷静下来的优里却逐渐变得内疚起来,这次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为刚刚一委屈就哭起来的丢脸举动感到懊悔,自己真是太幼稚太任性了,明明是想安慰麻里,结果最后却在反过来寻求她的安抚。
麻里将手放在妹妹的头顶,继而看到海棠和潼川担忧的眼神与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恍惚中想道,大概她真的不是个合格的姐姐和队长。明明同伴们和竞争对手都在全力以赴地准备比赛,自己却无法控制地陷入到这样情绪不稳定和不在状态的境况中,现在的她不要说带领全队走向胜利了,连正常发挥都做不到,根本不能成为天王寺组合的助力,反倒是一种拖累。
想起安利老师说着“因为这么懦弱的你,根本不值得让我有任何期待”的样子,手又开始发抖,就连面前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模糊扭曲。被最想从其获得认可的那个人断言完全不值得被期待的她,是不是也同样不值得被同伴们托付?
如果拼命想获得的认可到头来只能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完全不值得被期待,如果深藏在心底日益深重的暗恋在最喜欢的人眼中不过是糕点师道路的妨碍,如果那么投入的甜点制作都必须剥离所有柔软得使人动摇的情感才能做到更好,如果长久以来凝视着的背影仅仅是镜花水月般被温情所包裹的幻觉,如果这些追逐与执著、依赖和信仰都只能归于让人懦弱无能的愚蠢感情……那么,一直以来的努力,在安利老师看来,是不是就像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一样?
曾经她无所谓其他人如何评价,却唯独承受不起那个人的全然否定。
在麻里陷入到混乱思绪中时,另外三个人也达成一致,优里今晚会守着麻里,明早由潼川暂时作为代表去领取加赛通知。加赛题目尚未公布,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间,但现下麻里的状况更为要紧,他们都不敢让她独自待在漆黑的房间里。
蜂蜜和金平糖坐到桌上,麻里默不作声,气氛依然凝滞。优里按下灯的开关,看到酒店服务人员整理过的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而靠近阳台的位置却有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她把椅子扶起来。这一块区域没有铺地毯,摸到地上的瓷砖,触感冰凉而坚硬,从舞会上反常的不告而别到刚才开门,麻里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呢?
“优里,”麻里站在原地,声音微弱得似是在自言自语,“这样的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绝对不是!”优里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撇了撇嘴,闷闷地问道,“如果我当着你的面骂安利老师,你会生气吗?”
“不是安利老师的错,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和状态,”回忆着这两天的经历,麻里不自觉地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从心底生起的寒意,“全都是我的问题。”
无论是一厢情愿的暗恋、毫无意义的追逐,还是被他的言语轻易动摇的决心,所证明的都不过是自己的依赖和软弱。
……不好意思,听你这么说,我更想打他了……优里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拳,如果人的感情是完全可控的,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遗憾了。
“我想成为像安利老师那样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糕点师,我想……咳咳,和他并肩前行……”哭过后嗓子本就是疼痛的,说多了话的麻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优里连忙起身去拿杯子,蜂蜜和金平糖帮着将矿泉水倒进去,而她将那杯水递到麻里面前时,只能听见眼泪簌簌落在玻璃杯中的声音。
优里的心揪成一团,看着麻里接过水喝了几口,看似平静了一些,但她继续说完刚才未尽的话时,仍是被无边的绝望所支配。
“然而,无论是哪一个梦想,”冰凉的水滋润过喉咙,麻里的声音却依旧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迷茫无助,“我都实现不了。”
“嗓子难受的话,就少说一点,”优里赶紧制止住她,却难以忍受沉默所带来的寂静,必须说些什么,才能摆脱连泪水都感到沉重的压抑,“接下去……换我来说,好吗?”
麻里端着水杯,点了点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真正快开口时,优里却忘了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脑子一卡顿却问出了完全无关的问题,“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多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们说点别的,和安利老师无关的事情,和完美糕点比赛无关的事情,和现在所遭遇的一切烦忧困扰无关的事情,“久到……我们长大后都没有再提起的过去。”
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接受一场从头开始的人生,熟悉一些不曾接触的家人,有多困难呢?
婴儿时期的优里,比起其他幼儿安静得多,除了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总是没有任何缘由地突然嚎啕大哭不止以外,越长大却越安静。她不哭也不闹,吃了睡,睡了吃,大半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偶尔醒着,也只是盯着空气发呆。
两岁的妹妹小小的软软的,就像糯米团子一样可爱,麻里很喜欢优里,但是妹妹好像不喜欢自己,或者说,妹妹好像根本就不喜欢理会任何人。麻里看到父亲和母亲不厌其烦地在优里面前重复“Papa”和“Mama”的发音,殷切地希望妹妹能跟着复述这些最简单的表示称呼的单词,但小团子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一言不发,目光又散漫开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是姐姐哦,优里要叫我Nechan~”最初的麻里还抱着乐观的态度,她指着自己,极其期待地看着优里,“Ne~chan~”
优里抬头瞥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啊,是不是发音太难了?”麻里反应过来,最先学的词汇应该都是很简单的元音发音吧,于是她笑着说道,“那叫我麻里吧,Ma~ri~”
优里还是发着呆,眼神空洞,没有理会她。
麻里不死心地又重复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这次优里的反应更过分,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像是嫌弃她太吵了一样。
因为妹妹的冷漠大受打击的麻里生气了,活泼的金发小萝莉嘟起嘴,使劲跺了跺脚表达不满,就跑开了。刚好碰到走过来的母亲,麻里皱着鼻子,毫不掩饰地为自己所受的冷遇诉苦,倍感委屈地问道:“妹妹是不是讨厌我啊?”
“不是的,”为小女儿的事情而伤神的雅美勉强地笑了笑,“妹妹只是生病了而已。”
原来是生病了,麻里一下子就消气了,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那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让她早一点恢复健康!”
后来,比同龄人更加早熟懂事的麻里逐渐知道,那不是她原以为的休养一阵就能痊愈的病症。
最初误以为是小孩子的性格差异,发现不对劲的时间有些晚,天王寺父母原以为迟缓发育的语言能力是智力方面的问题,经过医生诊断才发现优里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也许是原发性的,后天并没有遭遇过什么重大打击才对,天王寺明却愧疚地怀疑会不会与他忙于事业而忽视了小女儿的成长有关,也暂时放下工作,变得更加重视家庭。所幸优里表现出的仅仅是一种外在倾向,她对外界仍有所反应,两年来始终困于对这个世界的否定和排斥,不愿意和这些建立任何联系,直到终于放弃回到以前的妄想,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新的语言。这些改变使天王寺家异常惊喜,雅美甚至为此喜极而泣,滚烫的眼泪从怀抱着她的母亲眼中滴落到她的脖颈上时,优里愣愣地想,这些温度,这些情感,这些人物,都是真实的吗?
最早的新生让她恐惧,这里的各种奇异之处让她震惊,被喊了两年也没真正接受的“优里”这个名字,并不足以取代“方优”的自我认知。她对“Tenouji”的日语姓氏发音并没有什么熟悉感,直到看见日文汉字写法的“天王寺”,再联想起金发的“Mari”,优里才反应过来种种不符合方优常识的违和感来自何处。
太荒谬了,这明明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啊!
出于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心理也好,不忍继续看到他们失望难过的表情也好,即便想逃离这一切,自我封闭也并不是一劳永逸的方法,只会给关心着“天王寺优里”的人们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虽然这些人的存在和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优里比麻里掌握语言的年龄晚很多,尽管她仍然安静内向,但终于还是如父母所愿地正常成长着。优里不再像两岁时一样完全不理人,会乖巧而礼貌地回应他们,可是麻里始终觉得妹妹与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墙壁。优里很懂事,就算处在麻里也曾偶尔闹过脾气的年龄段,她都一直很听话,不哭不闹,而且很容易满足,从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明显的喜恶。如果他们在节日或者生日前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优里的答案也是诸如玩偶、积木之类普通的玩具类型――最常见的儿童礼物。优里会在道谢后收下,女孩子们喜欢的芭比娃娃和毛绒玩具在特意布置过的公主式房间中摆了一圈,偷偷观察着妹妹喜好的麻里却看不出她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