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密密地下。落在屋檐、打在绿叶上，洗净一切尘埃。

屋内。刘玉徽抿了一口茶，觉得味道淡了，她将茶碗轻轻搁置在小桌上。

小桌那头，陆阔就趴在一旁的长榻上，银烛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捶背。她不经意间抬起头，便看到陆篱撑着伞从外头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封请帖。

陆篱进来后，跑到刘玉徽跟前，半跪着将请帖递上：“母亲，你快看！”

石冷玉下的请帖。

上面写本月初十邀陆篱和云意同往遇春园品茶赏花。

刘玉徽看了，将帖子递还陆篱，有些担忧道：“前头石知州才说了石家二小姐和陆洵的事儿，这会子就下帖来请人去，莫不是要为难云意？”

陆篱抚上刘玉徽的手，柔声道：“石家是名门高户，二小姐更是知书达理，虽然性子是嚣张跋扈了些，但应当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她实在想去这样的宴会，最好能认识几个世家公子。柳姨娘曾告诫她，要抓住每一次难得的机遇，陆篱将这话一直刻在心里。

一直沉默着的陆阔，原本迷迷糊糊快睡去了，但也大致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他忍不住开口嘲笑陆篱：“一天到晚净想着飞上枝头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别怪哥哥不提点你。似你这般的去了，只有被那些公子们玩弄的份。”

陆篱听到这话顿时不开心了，哼地一声站起来，碍着刘玉徽在场，却也不敢造次，只能在心里记下这次，一会儿准备去找陆友哭诉。

刘玉徽起身到陆阔身旁坐下，她抚摸着陆阔的侧脸，低声说：“阔儿，我平时教导你们兄妹之间相亲相爱，你都忘了么？”

“嗯……”陆阔懒洋洋应了声。

刘玉徽又对陆篱说：“既来帖了，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你让柳姨娘着手准备些礼物一并带过去，到了那儿看好云意，千万别惹事。”

“知道了母亲。”陆篱点点头，又撑开伞匆忙出去了。

待人出了门，刘玉徽方拉下脸色来，她双眼闪过一丝精光，讥笑道：“瞧瞧，这好心总是难劝该死鬼。她爱往狼窝虎穴里钻，就由她去罢！左右将来成了，真的一脚踏进贵门，咱们陆家也有光彩。倘若没成，一个商户之女，亦不足为人道之。”

陆阔闷哼一声，不再回话，装作已睡去的样子。成日被刘玉徽盯着，也就睡着时能梦一梦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一直以来，陆阔总误解刘玉徽对陆洵比对他好。否则为何对陆洵那般纵容放任，到他这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陆洵早早地就能自己住，可他现在还要跟母亲挤在一个院子里！

再譬如说最近，陆洵往衙门找了个事情做，也不去学堂了，母亲不管，周夫子也不生气，偏就他还要被逼着去读书识字，着实有点令人发恼！

刘玉徽见陆阔睡了，自己又痴笑着看了他的睡颜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起身，要往里屋去。

“夫人，床铺好了。”银烛出来对她说。

“这小孩儿长得真快，转眼就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他在我怀里的时候，软软的小身子像只小猫咪……如今也快到要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刘玉徽靠在床边感慨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哭了。银烛忙用帕子替她拭去泪水，一边在心里想：夫人总是这么紧张着陆阔少爷，他哪儿能长大呢？最好是该分出去住了，也好过成日来招惹我。

不过看这情形，她估计还要再等上个一二年。

*

晚些时候，陆篱亲自拿着帖子到了云意那儿。上次石崇送来的那些好布料，云意私下分了些给她，还让她先挑自己喜欢的。

雨已停歇，两人拉着小手一起坐在秋千上说话，不过也是聊一些家常，还有陆篱在学堂的趣事。

云意倒是没想过，自己也会跟陆篱这样亲近。

石崇没来之前，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现在跟石崇搭上关系之后，云意忽感所有人都对她释放出来浓烈的善意。

她想拒绝前往，却又不愿扫了陆篱的兴致。

“云意妹妹，将来你嫁进来，就是我的大嫂。不过大哥为人古怪，我现在觉得，你许配给他，真是委屈。”

“古怪？”

一说起陆洵，云意明显有了更强烈的兴趣。陆篱看她这模样，好似学堂里其他几位女同学，当下便明白了云意对陆洵的心意。

陆篱想了想，望着远处青灰色的天空开始回忆起来：“我的这位哥哥，生性薄凉，同谁都不亲近。从我记事起，他同二哥、三哥就很不对付。不过他容忍了许多事，也算尽了大哥的本分。”

“还有啊。从前有一次，他惹母亲生气了，扣半年衣裳钱，他只能穿粗衣麻布，没想到反被祖母称赞俭以养德。你来之前，他还经常这么穿，现在倒是穿得像个少爷的样子了。大概是祖母给了他一些钱吧……”

云意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陆洵这些年来生活的艰辛。她依稀记得青葙提起过陆洵的身世，但那时她并没有想过他受的这些苦难，有可能是刘玉徽故意给的。

她原本观察着陆篱的神色，只是置身事外想听一些陆洵小时的趣事。但此刻悬在心中的疑问胜过了理智，遂忍不住开口问：“阿篱姐姐，夫人……是不是不喜欢陆洵哥哥？”

“是啊。你才知道？不仅母亲不喜欢他，父亲也不喜欢。去年中秋，他惹怒了父亲，父亲大骂他不如家里养的两条狗。狗好歹真情实意讨人喜欢，大哥总是带着假笑，真可怕！”

陆篱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风把院门吹开一个角，两人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明明是在聊天，说起陆洵来，却胆战心惊的。

“还是不提他了。他最记仇，要知道私底下我同你说了这么多，肯定要伺机报复我！”

云意哈哈一笑，“他没你想的那般可怕。”

陆篱想了想，有了定论：“唔，他待你倒是很不一样。我猜，他应该对你是真的，对我们是假的。”

“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你多同他相处，就会发现。”

“不。”陆篱起身，直面云意，她的笃定地说：“你还是不够了解陆洵。”

云意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回应。陆篱与她交浅言深，这是她占了便宜。只是，对于陆洵，她有自己的执着。

“云意妹妹，我今日对你说的话，可不许外传。天色不早，我得先回柳姨娘那儿，她要给我做衣裳，我还没选好料子。”

“那姐姐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云意也站起来，送陆篱到了院子门口。陆篱走之前还又对云意道谢：“多亏你分我那几匹布料，这下去了石二小姐的宴会，总不会丢了面子。”

陆家不缺钱买好布料，但石崇送来的那些是圣上赏赐的，是皇家贵女才穿的，市面上并不流通。

云意微微一笑，目送陆篱走远。

她太懂得怎么与人相处了，这都是同秦适一路走来，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来往所磨砺出的保护色。

但她愿意去相信这世间所有的善意，哪怕她一眼能看穿对方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四年多的时间里，居无定所。

寂寞到跟天地对话，在夜空下数着繁星，她多么盼望能有个同龄人跟她聊聊天，只是一起扔石子这样无聊的事情也可以。

但刚相处不久的朋友，很快要分别。渐渐地，她不愿再徒增感伤，也就少与同龄人往来了。

人生于世间浑浑噩噩，少有能像陆洵那般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要走哪条路的。

或许云意爱上的，正是他的坚韧不拔。

*

初十，云意和陆篱如约前往石冷玉的宴会。当天陆篱打扮得花枝招展，云意在她身旁显得平庸无奇。

饶是如此，两人进园那一刻，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睛像毒蜂一般扫射过来，且都盯着云意看。令她浑身不自在。

“陆篱妹妹，可把你给盼来了。我常听陆洵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惊为天人呢……”

石冷玉左右拥着两位小姐，她这番溢美之词夸得陆篱不胜娇羞，很快被两位石冷玉的两位小姐妹哄着拉到一旁去了，完全忘了出发时刘玉辉再三交待她要紧跟着云意的话。

陆篱去了别处，石冷玉脸色马上变了，她不怀好意地围着云意转了半圈，眼皮子快翻上天去。

“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上赶着来了？是不是怕你那未婚夫君在我这儿同别的女子厮混，赶着来抓紧他。哼……”

云意淡淡扫了石冷玉一眼，她垂眸一笑：“谢二小姐邀，这园子很漂亮。”

石冷玉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今日这场鸿门宴，她要杀人于无形。

“你们都过来！这就是我同你们说的，陆洵家那位。”

话音刚落，从园子里最里头的拱门处，陆洵同另一帮士族子弟正踏步而来。

石冷玉得意地看向陆洵，望见他因发现云意后短暂失措的神情，石冷玉勾唇一笑，对云意说：“瞧，你的郎君来了。”

陆洵一步步走近，发觉云意和石冷玉站在园子中间被一群纨绔稀稀疏疏地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