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戏正是下午，时间还很多，林知余回了宿舍，翻开了书架上的一本书。

书签在第六十二页，是上个月留下的。

刚看了三四张纸，林知余合上书本，揉了揉额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没有看书的耐心了。原本她以为，是她对知识的热情转移到了演艺的事业上。

可事情似乎比她想得要复杂。

就像是今天，她看着这些文字，脑子里出现的却是片场里的画面。

她想起来导演和制片人对小磊指指点点，一边嘲讽他是金丝雀，一边又对他背后的金主阿谀奉承。

又想到小磊既不缺演技，对异性同事也有分寸，为什么会选择那样一条路呢？

她曾经还天真地以为，娱乐圈水深是圈外人的想象，现实没那么可怕。可经历了网暴一事，目睹一番女主耍大牌、同事被潜规则，她才意识到，梦想的距离有多遥远。

林知余感觉头有点疼。

她起身去柜子里找药，没找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书房的桌子。

上次夏允闲去家里找她，她吸取教训，在家里备了常用药，搬家的时候带了一点过来。

好像是放在那里了。

手指摸到上锁的抽屉，林知余用钥匙打开，没找到药，直到了一个U盘。

邢珂让她带回来的U盘。

林知余鬼使神差地拿起U盘，窗外的阳光照到金属边缘，折射出银色的光泽。

邢珂的警告犹在耳边。

——“被利用再丢掉，是我们的宿命。”

书中的句子浮现眼前。

——“普通人是资本的牺牲品。”

林知余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进了电脑里。

如果夏允闲没有问题，她又何必惧怕真相呢？

视频不过三分钟，从两个角度记录了夏允闲把邢珂推下舞台的全过程。清晰，明确。

进度条到达最后，自动重播。

重放到第三遍，林知余按了暂停，闭上眼。

除非，她明知夏允闲有错，但是情感让她选择了包庇。

除非，她侥幸地认为，自己不会是牺牲品。所以别人的苦难与她无关。

可是，真的不会吗？

林知余感觉头更痛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余被闹钟叫醒。

但今天她没有工作，所以想关掉闹钟继续睡会儿。

捞过手机，林知余眯着眼看时间，正好看到时间下方的微信消息。

“沐雪：你在宿舍吗？她去找你了。”

她？

林知余一下子坐起来。

“夏允闲！”

说曹操，曹操到。林知余刚叫出名字，大门就被敲响。

她以最快的速度打理自己，给人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夏允闲还能是谁？

“你怎么突然来了？”

“给你个惊喜啊。”夏允闲一边笑着说，一边换鞋进屋，动作自然地就像在自己家。

“之前你搬家我都没来帮你，现在有空了想过来看看。”

夏允闲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怎么样，住的习惯吗？”

林知余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单人沙发上，“当然。我又不是需要人陪的小孩子。”

“你怎么坐那么远？”夏允闲接过水杯，不满地皱眉。

“远吗？”林知余按兵不动，“我觉得挺好的。”

撒娇不管用，夏允闲换了个话术，“远啊。你之前可是直接做我腿上的。”

林知余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夏允闲……”

夏允闲装作无辜地笑笑。

“你今天回来了，还走吗？”

过了一会儿，林知余又开口。

“走了去哪儿啊？”夏允闲似乎没听懂，“我不一直都在金随吗？”

“但我在公司都没看到过你，半个月了。”

林知余问：“最近很忙吗？”

夏允闲点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见她这样，林知余有些埋怨。怎么我不问你就不说呢？

想了想，她还是先打破沉默。

“忙什么啊，能告诉我吗？”

“是新歌。最近在录音，还有……”夏允闲欲言又止，另起话头，“本来打算，一切都搞定了再跟你说的。”

林知余喝了一口白开水，“是吗？”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真的不会骗我？”林知余放下水杯，表情变得严肃。

夏允闲斩钉截铁：“不会。”

“那你能告诉我吗？既然你这么喜欢唱歌，为什么当初要退团？”

话题转得太突然，夏允闲愣了愣，低下头，“三年前，我发生了一些事，被禁止从事演艺活动。”

林知余心跳提起，“什么事？”

“别聊这些不开心的事吧。”

“那聊什么呢？”林知余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聊你最近在干什么，你敷衍，聊你过去的事，你不愿意说。”

“聊我的事吗？”林知余无奈地摇摇头，“你应该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吧。可是我对你，对夏允闲好像一无所知。”

她想起来那次采访，关于她的问题，夏允闲对答如流。

而夏允闲的问题，她一问三不知。

低压的情绪随着这一连串问题铺面而来，夏允闲对此毫无准备，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错愕。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你别不开心，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夏允闲正襟危坐，“新歌是因为还没有发行，需要保密。工作现在已经进行到MV的准备阶段，即日就要开始拍摄。”

“至于我的过去，你想知道的是哪一段呢？”

林知余长长地吐了口气，开门见山地问：“上次和我直播的那个女孩，是你的前队友，对吧？”

夏允闲：“嗯……”

“你以前和她炒过CP？”

夏允闲迟疑两秒，点了点头。

“后来，你单方面终止了这项合作，拒绝和她捆绑炒作？你们的关系也因此破裂，是吗？”

说完，林知余很久没听到回答，她抬头，对上夏允闲审视的眼神：“你上网查过了？”

“没有，邢珂自己告诉我的。”林知余坦诚道，“半个月前，我见了她。”

夏允闲如坠冰窖。

“你……私下里见了她？”

林知余与人对视，她感觉夏允闲周身冒着寒意。在这一刻，营销号和网友口中，夏允闲的冷漠和森然仿佛化为实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夏允闲有些激动，“你要见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林知余没见过她这么大反应。

她只不过是去见了一个人而已，一个对她有恩的朋友而已。

“我是一个成年人了，我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夏允闲摇摇头，她笑了一下，似乎在压抑什么。

“她很危险。”过了很久，林知余听到她说。

“什么？”

“我说她很危险。她会伤害你的。你不该去找她，以后也别跟她见面了。”

夏允闲声调高昂，说出的话像子弹一样快，也像子弹一样击破了林知余的心防。

所以林知余没有注意到那拖延的尾句里隐藏的恳求。

“危险？害我？她明明帮了我！夏允闲，你怎么平白无故污蔑人呢？”

林知余不敢相信。

在她印象里善良单纯的夏允闲，体贴大方的夏允闲怎么会这么揣测曾经的队友？

就因为她们私交不好吗？

就因为讨厌邢珂，所以不许自己与她交往。

夏允闲怎么会这么霸道？这么不讲理？

“我没污蔑她。”

林知余伸手，“证据呢？邢珂干什么了？”

“她……”夏允许说到一半，止住了。

她要怎么跟林知余解释，邢珂是为了报复她，所以拍了照片给各大媒体发匿名邮件。

她根本不是什么恩人。

而是始作俑者。

可是仔细清算的话，间接造成这件事的自己也是帮凶啊。

“反正她很危险，你别跟她来往。”

夏允闲越是回避，林知余越是气愤。

“危险的是你吧。”

说着，她看到夏允闲抬起头，眼睛里装着不可置信，但林知余没有停下。

“你把她推下舞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瘫痪、甚至死掉？”

没看视频的时候林知余还不敢相信，原本以为夏允闲被雪藏是有苦衷，可没想到她差一点变成了刽子手。

“可是她没有。”夏允闲捏紧手。

“是，她没有。她只是做了个腿部手术，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错过了所有的表演。”

“我不是故意推她，她非要靠过来，我那是本能反应。”

这件事夏允闲不占理，但她还是努力为自己辩解，好让自己没那么十恶不赦。

“你不能光听她的一面之词。”

“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是空口诬陷人吗？”见惯了主动示弱的夏允闲，第一次看对方恶人先告状，林知余觉得很陌生。

“我看了视频。”她邀请道，“你要看看吗？”

夏允闲眼神复杂，紧紧盯着她。林知余不为所动，“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我怕你忘了。”

夏允闲咬咬牙：“不用了。”

“那……”

“这是我和她的事，你别问了。”

无力，所以只能逃避。

她找不到理由，本来也没有理由。是十八岁的她太冲动，没控制住力气。

虽然，她也有很多委屈。

可是，她说不出来，只能全部咽下。

从林知余不相信她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丧失了天平的砝码。

“那就说我们的事。”

夏允闲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

我们的事？

“当初，给添星投简历是人有那么多，沐雪为什么选择我？”林知余问：“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夏允闲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现在不能，那什么时候才能？

等她失去所有利用价值，被扔掉的时候吗？

等她成为第二个邢珂，或者第二个小磊的时候吗？

林知余还没说话，就看到夏允闲站起来。

“夏允闲。”

她叫她，对方站住，没有转身。

“还有别的问题吗？”

林知余低下头，算是无声否认。

“那我走了，不用送我。”

随后，脚步声不再停留，最后以关门的声音结尾。

夏允闲的身影犹在眼前，林知余看着那身影很久，直到影像消散，变成挂着日历的玻璃，才紧紧闭上了眼。

她真的好失望。

她以为，她们已经是朋友了，是可以互相倾诉甚至依靠的人了。

或许她忘了，她和夏允闲从来都不属于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