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冲上楼梯,只剩最后几级台阶时,姜川脚步一顿,扬声喊了句“少帅”,然后才迈上去。
出了楼梯间正待转弯,姜副官看到白岩军的叶上尉从墙角出来,后面跟着自家少帅。
昏暗的灯光下,叶上尉面沉如霜,嘴唇颜色有些不自然的殷红,而自家少帅呼吸不稳,眼神迷离,好似刚刚不小心弄丢了魂魄。
“少帅,叶上尉。”姜川朗声报告:“我们收到消息,城中金翎军驻军察觉这边有异常,一支巡逻车队正在前来的路上,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
“收到。”叶行言对姜川微微颔首,然后越过他,朝楼梯中间平台上的白岩军警卫道:“通知下去,即刻撤离。”
叶上尉行事果决,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没打。
当然,目前他们正处于作战状态,依依话别确实没啥必要。
“少帅!”发觉自家长官的视线正随着叶上尉的背影飘远,姜副官不得不出言提醒,“我们也该撤了。”
陆赫城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他的副官,“呃,郭营长那边——”
姜川:“已经通知了,湍流的人会负责断后。”
“好。”陆赫城清了清嗓子,点头道:“那就走吧。”
恢复正常状态的陆少帅其实恢复得并不彻底。
前往停车场的过程中,他多次扭头看往白岩军集结的方向,搞得姜副官颇为紧张,不过好在他没做出跟着白岩军跑的糊涂事。
车队出发之后,坐副驾驶的姜副官偷偷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长官。
车灯明灭间,陆少帅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眉宇紧锁、神情困惑,仿佛正陷身于一团厚重的迷雾。
一个小时后,车队离开熠州一百公里。
根据后方传来的消息,殿后的湍流部队与熠州驻军爆发了小规模冲突,战斗以湍流全身而退为结局。
两个小时后,车队停在一条单线铁路旁,从熠州收获的重要设备及资料将被伪装成货物,转移到一列老旧火车上。
姜川负责指挥装卸搬运,工作过程中,也不忘注意自家少帅的动向。
陆赫城找来通讯兵,询问白岩军特战队的情况,得知那边的车队离开熠州后,已经转道向南。
吩咐通讯兵继续跟进,有情况及时汇报,然后他开始发呆。
当姜川报告说车队可以再次出发的时候,他踌躇又留恋地望向南方的原野,不知在想什么。
姜川忙道:“少帅,收到霄晖城传来的消息,司令部已经与金翎军高层开始接触,预计很快就会有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姜副官的意思是,三大军团肯定会展开谈判,没准少帅很快就能与那位叶上尉重逢。
得到提醒,陆少帅这才转身上了汽车。
一路劳心劳力的姜副官松了口气,并为自己的洞察力和反应力点了个赞。
姜川的预测很准,隔天晚上,征原、白岩、金翎三大军团督帅就达成协议,一场秘密会谈将于三天后举行。
会议地点在曦曜,一座位于云汉西北的历史古城,也是帝国旧日陪都。
2476年8月28日,这是个会被记载于云汉史书上的日子。
在九天坪休整三天后,陆赫城先行率队抵达曦曜。
上午九点,他从飞机上下来,询问当地情报部门负责人刘执,是否知晓白岩军的安排。
刘执说叶训庭还没到,但今早白岩军来了支先头部队,由叶训庭的儿子带领,一个小时前已接管预定的会议地点——曦曜议事厅。
目前曦曜的军力分布:
白岩军有支几百人的精锐部队在市中心;
城南有座金翎军的军事基地,驻军大约五万;
往西一百多公里,有两个以演习为名临时驻扎的征原军机械化步兵师;
往西北三百多公里,是征原军的九天坪基地,那边起飞的战机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抵达曦曜上空。
考虑到白岩、征原两军的联盟关系,三大军团之间的力量算是正好达到某种平衡。
几分钟后,征原军的车队离开日落山机场,朝着北方的城市行驶。
进入城区不久,一跟巨大的青铜长杆出现在街道尽头,随着道路两旁建筑不断后退,压迫感越来越强烈。
刘执介绍说那是曦曜地标,造型是太武皇帝的马槊惊飙,就斜插在议事厅广场上。
陆赫城的目光穿过车窗,紧紧锁定在那杆青铜马槊之上,眉头不由自主皱起,浮现迷惑而复杂的神情。
这地方他第一次来,但不知为何,看到的景象总给他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车队绕过曦曜地标,在一栋颇有历史的穹顶建筑前停下。
陆赫城下了车,迈上建筑台阶,问站岗的白岩军士兵叶行言在哪儿。
警卫中有参加过前几天熠州行动的,认得他征原军少帅的身份,当即为他领路去找叶上尉。
穿过大理石柱拱卫的长廊,他们停在一扇房门前。
警卫上前敲门,听到里面响起一句“请进”,他推开门道:“上尉,征原军陆少校来了。”
陆赫城走进房间,看到了连日魂萦梦牵的人。
此刻房间里其实还有另外两人,但陆赫城眼中只有那名立在窗前的白岩军上尉。
叶行言正拿着份文件在翻阅,合体的深蓝军服衬得他英姿勃发,修长的身影后是爬满藤蔓的墨绿外墙,盛夏阳光洒在植物枝叶间,闪烁细碎的金光。
听到陆赫城的脚步,这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只是静静注视。
“陆少校。”室内另外两名白岩军军官起身行军礼。
陆赫城回了礼,道:“两位请回避,我与叶上尉有话要说。”
那两人看向自家长官,叶行言抬手做了个“可以离开”的手势,面上依旧不带一丝波澜,待房门关闭,他掸了掸手里的文件,平静地问:“你要说什么?”
陆赫城的喉咙有些干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绕过前方的会议桌,一直走到叶行言面前才哑声开口,“那天你亲我了。”
毋庸置疑,那是一个吻,尽管毫无预兆,尽管稍纵即逝,但那样的唇齿纠缠绝不可能是意外。
“是亲了。”将资料丢到桌上,叶行言双手抱臂,身体往窗台上一靠,凉凉地问:“那又怎么样?”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陆赫城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他不认为这人是那种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对方亲吻他,必然不是一时兴起的捉弄,也不是轻浮随意的玩笑,而是内心深处真挚的情感表达。
所以——
叶行言喜欢他。
他从小就不是爱社交的外向性格,一直没什么朋友,十五岁参军,作为大帅长子,与战友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存在隔阂。
十七岁那年,叶行言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人主动与他交好,给他写信,送他礼物,向他倾诉自己的理想与烦恼,亲昵得仿佛多年挚友。
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友情就是那样的。
哪怕自己这边的感受已经变质,他依然坚信对方将自己当作朋友。
他知道叶行言与他不一样,对方在帝畿社交圈里很受欢迎,不但胜友如云,还被很多年轻姑娘爱慕追求。
他把这人的热情与主动视为性格使然。
于是。
敛翠山上,掠过面颊的蜻蜓点水被他归结为意外。
当对方说他是此生唯一不能缺少的人,他以为那是光明磊落的兄弟情。
霄晖城军医总院,对方握着他的手,说不能承受失去他的风险,说他对他很重要,他却因为自己对这人生出非分之想而无地自容。
他是如此盲目和迟钝,才会跟叶行言说,他要去相亲了,他将来还会结婚,甚至信誓旦旦保证,即使成家也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想到那个傍晚,夕阳下这人眼底的失望与悲伤,他想到那个凌晨,晨曦微光中那句“我努力过了,这么多年”,他就觉得自己真是罪无可恕。
“对不起。”他说。
叶行言倏地挺直身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眼见这人呼吸加重,显然是被气到了,陆赫城赶紧解释:“不,不是,我到那天才明白,原来我一直错得厉害,对不起,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这辈子都只能是朋友……”
他这颠三倒四的一解释,叶行言似乎更气了,没等他把话说清楚,就指着房门道:“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
下了逐客令,叶行言转身朝向窗外,双手抓在窗框上,直抓得指节泛白。
当陆赫城伸手搭上叶行言的肩膀时,叶行言的回应是反身拍掉他的手,并对他怒目而视,一双锋利而漂亮的眼睛里已然水汽氤氲,随着呼吸波动,濡湿的眼睫微微颤抖。
“你……别哭。”陆赫城伸出手,笨拙地想拭去这人眼角的泪水。
“走开!”叶行言还以一记凶狠的肘击,力道极大,撞得陆赫城肋骨生疼。
但陆赫城无视了这一攻击,他上前将叶行言抵在墙上,不管不顾地捧起对方面颊吻了过去,热烈而深切,如同无数次他在梦中做过的那样。